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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次见面

    CQLSW.NET   2018-11-08   信息来源:索通律师事务所   作者:罗巍

    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墨色山野间,已全无灯火,我开着双闪,探着头努力分辨远光灯下被漫天雪花阻碍的蜿蜒路面,万般寂静触手可及。

    这条路是我第一次走,所以我努力记得每个弯道每个角度,我知道我会常来。

    凌晨三点的山野路边,我蜷缩在车里,暖气无法驱离的刺骨严寒,包裹着回忆往心里钻。

    外公是个和蔼的老头,少言少语。

    他喜欢穿藏青色中山装,天冷时会戴那顶我叫不上名字的藏青色帽子,破损的烟灰缸里,总有半截他留着下次再抽两口的卷烟。小时候母亲打我,我总会躲在这个男人身后,感觉躲进了巍峨大山。

    听妈妈说,外公每天下班,都会背上我慢悠悠地去街上闲逛。我在他的宽广的肩背上,看过田间草坪上生长的风筝,听过横贯街头巷尾的赶场叫卖,吃过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转转糖。一路上看到哪里有废纸塑料瓶,老头会一并拾走,然后换来我半个童年的零食。

    每次到吃饭的时点,外婆都会出来寻外公,因为他经常因为看热闹忘记时间。外婆的健硕全镇闻名,她总以七十多岁的步伐能快过二十岁小伙儿深感自豪。于是大老远就能听见外婆高亢的叫唤,而老头却总是不紧不慢地轻声回答。

    雪越来越大,映亮我两行眼泪。

    亲戚在家里守着灵,我在山野守着墓。外公,这应该是你我在心里最长的一次独处了吧。

    -----

    “想喝点水么?”我拉着她枯瘦的手问。

    “嗯。”外婆轻声应道,没了当年高亢的叫唤,就这样躺在床上,艰难地侧身。

    我把水杯端过去,将吸管递进她泛白起壳的嘴唇,她却将头扭开,含含糊糊地说:“不喝。”

    “你回去,回去上班,”她支支吾吾,“去把老头儿喊回来吃饭了。”

    可是外婆,外公已经离开两年了啊。

    母亲说外婆已经一周不怎么进食了,当初精神矍铄的老太婆,全身都可清晰辨识出骨骼,被暗黑褶皱的皮肤薄薄包裹。不知何时,那精气神已经陪伴着外公瘦弱的背影一去不返。

    我在超市了买几盒营养元素,让母亲兑在水里给外婆喝,希望换个方式给她维持,然后便匆匆赶回重庆。临走前,我来到床头俯身说:“你要听话,好好吃东西,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她轻微点了一下头,浑浊无助的眼神,撕咬着我的内疚。

    再次端着灵牌,我没有流泪。

    心里翻滚着她对我的宠溺,翻滚着上次离开时她那浑浊无助的眼神。我没有流泪。

    跟在灵车后面,我熟悉这条路的每个弯道每个角度,外公外婆都住这里,我一定会常来。

    -----

    车到山前,白茫茫的一片,已然分不清方向。所有人都被大雪掩盖,挣扎着,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上一次惊醒还是少年,窗外阴沉,情绪也已沉到了土里去。起身洗漱完毕,驾车去看望一个住院的朋友。

    “今天上午9点30分,巴南区一幼儿园的多名儿童,被一名妇女砍伤。据警方通报,巴南区人刘某在巴南区鱼洞巴县大道鱼洞新世纪幼儿园门口持菜刀行凶,致做早操返回教室途中14名学生受伤,其中4人因伤势较重转入重庆医科大附属儿童医院。据了解,目前并无学生死亡。事发当时的视频显示,有儿童躺在急救床上被医护人员推走,还有两名儿童头部包扎白色纱布。目前,犯罪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灰暗的十月到处充满着不友善,又一噩耗从广播传来。

    点开群里疯传的现场视频,男孩半个脸都被剖开,血淋淋地挂在下巴上。

    刚到病房,朋友眼睛通红,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残忍的意外。

    她自称非典型文艺女青年,读名著,好旅行,养宠物,教瑜伽。生活多姿多彩,美得不可方物,一切都是我们羡慕的模样。

    可就一次惯常体检,被查出恶性肿瘤,让我们所有人都万般惊讶。

    她在朋友圈说:“我想去迪士尼和米奇合影,想去北海道坐雪国列车,想去花莲吃葱油饼,我还要去澳洲留学,去意大利买漂亮衣服,去普纳考艾扬格,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做,所以,我暂时还不能死。”

    百合、向日葵、玫瑰、康乃馨、粉绣球……花团锦簇的病房里笑容灿烂。

    谈笑间,收到母亲传来的简讯:“二老的坟已搞好,放心勿念。”望着眼前这个明媚的美少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岁月轮转,人生无常。愿下一次见面,还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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