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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性沟通的力量,从一起成功改判缓刑的案件说起

    CQLSW.NET   2019-01-04   信息来源:文鑫说法   作者:郑文鑫

    今年8月,同学李泉律师介绍一个二审聚众斗殴的刑案给我办理。客户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上诉的目标是希望改判缓刑或减刑。

    我们都知道,上诉案件不好辩护,因为改判率通常控制在15%-20%之间。接手的这个案件也不好处理。

    一是人多。这是一个共同犯罪案件,合计涉案人数十来个。

    二是情节严重。双方都在某个商业广场开店,之后因为纠纷发生矛盾,演变成在商业广场公共场合上持械斗殴,并造成多人轻微伤,在当地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打架斗殴视频一度还在网上广为流传。

    根据聚众斗殴罪的规定,在公共场所上持械斗殴,量刑起点在三年以上,我的客户因为具有自首情节,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上诉期间也没有什么新证据,注定是个难啃的骨头。

    在查阅案件材料之后,我去看守所会见了当事人,根据他的陈述,我发现当时他在被传唤到派出所的时候,曾经按照警察的要求,给同案犯打电话,让他到派出所来配合调查。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立功的线索,所以,就到法院向法官提交申请调取相关证据材料,以核实我的当事人是否构成立功。

    二审的案件,一般是不开庭的,而不开庭的,一般是不改判的。没有新证据的,更是不会开庭的,所以,沿着立功的问题,我向法官递交了两份申请书:一审是公开开庭审理申请书;一份是可能构成立功的情况说明(目的是让法官开庭或者调取新证据)。

    法官在收到相关申请材料之后,经过审查,认为立功的意见缺乏依据。在我多次请求之下,法官同意向经办警官联系落实,后者回复不存在让我当事人帮忙联系同案犯的情形。

    从案件材料查阅了当时的通话记录,我发现也没有我当事人联系同案犯的通话记录,之后通过会见,确认当时是用微信语音,但相应的证据已经无法调取。

    之后,我们找了这位同案犯(一审唯一一个被判缓刑的),他表示忘记当时是如何到案的了,因为案件之前一直是取保候审的,到一审判决的时候已经两年多过去了。这种情况下,立功线索算是断掉了。

    法官在确定没有立功情形的情况下,决定不开庭审理,要求我们提供书面辩护意见。我按照案卷材料,写了一份辩护意见,主要围绕着量刑畸重和量刑失衡两个角度展开。

    我深知,这是维持的前奏了。所以,又多次找法官沟通,法官表示,这种群体暴力性犯罪,在现在扫黑除恶的形势下,更不容易改判,如果案件是发生在今年,恐怕量刑还会比现在重。而且,也没有新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和量刑也没有明显问题,不是很有必要改。

    期间家属也通过一些朋友去沟通,反馈回来的消息也是基本上不会改判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知道如果没有作出新的策略,恐怕案件是要歇菜了。所以,我又向当事人了解他在案发之后(取保候审)经营的店铺的情况,这个店铺由于他被收监之后,人心惶惶,几乎都要倒闭了。

    我整了一份完整的证据材料(租赁合同、员工名单、工资表等等),当面提交给法官,向法官说明:这个案件系事出有因,虽然判决量刑上没有明显法律问题,但给予实刑未必是最好的判决,因为我理解的刑罚,既包括打击,也包括教育。在这中间,做好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案件是因为对方无理取闹殴打我的当事人他们一方引发的(事出有因),现实中,如果是我自己碰到这种情况,也很难保证我会理性对待。这样判决,表面上看似没错,但确实很难让人信服。所以我提出来,实在不能判缓刑,能不能减一些刑期?法官表示可能性不大。

    当天沟通回来之后,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还有没有其他招数可用?最后,我想,在法律的尽头,剩下的就是人情了。

    不开庭的案件,虽然法官已经去看守所提审过我当事人了,但因为法官案件很多,他们一次性提审都是好几个人,根本没有时间来听他们如何陈述,实际上只是满足不开庭需要提审被告人的法律程序要求,所以,被告人(上诉人)在他们眼中,都是抽象的符号,加上法官每年要承办上百个案件,接触几百个被告人,如果是我,也已经麻木了。

    讲人情,对象如果是普通人,还好说,如果是每年都要面对几百个被告人的法官,那就难了,一方面是职业麻木了,一方面是法官都比较理性,要touch到他们内心柔软的地方,真的很难。

    我几乎难以入睡,因为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在凌晨时分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想法,如何让法官在最短的时间内感受到这个案件和其他案件不一样,我的当事人和其他当事人不一样?我可以给法官写一封求情信,对,用我的角度,而不是上诉人的角度。用我的观感,而不是当事人的想法。所以,我开始动笔……

    XX法官,您好!

    我是张XX的律师,冒昧给您写信,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一是觉得自己“太年轻”;二是怕被人说犯了“幼稚病”,但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职业,还是鼓起勇气做这件事情。如有冒犯,还请海涵。

    这个案件我认为张XX判两年六个月确实偏重了,但是基于自己有限的办案经验,觉得二审改判率太低了,也有前辈说二审是“可改可不改,一律不改”。所以,接这个案子时,自己也诚惶诚恐,只能一边多跟您联系,另一边尽可能多去看守所陪张XX聊聊天。

    以下我就说说我多次跟他聊天过程中,对张XX的一些了解,希望X法官您百忙之中,抽空看看,张XX实际上是众多普通家庭中的一个孩子,今天虽涉聚众斗殴犯罪,但他真的不是一个无理取闹、不可挽救的罪犯,应该说也算是一个情有可原的年轻人。

    一、张XX这个人

    张XX老家在山东,家庭经济情况很不好。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从小还是很上进。自己一个人出来外面打拼,也总算学有一技之长,一直在从事美容美发工作,过往没有任何违法犯罪前科。

    我问张XX,为什么来福州工作?

    他说,“之前来过几次福州找朋友玩,对福州这座城市的感觉很好,就过来这边工作了。”

    我又问张XX,你出了这个事情之后,你对福州这座城市有没有什么新的感觉?

    他说,“福州这座城市整体上还是很好的,不过住久了慢慢就发现,这座城市有很多人做事情比较滑头,是非观念不强。”

    我说,是非观念不强,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山东人的性格整体上比较直爽,也比较讲义气,这可能是一种“文化基因”。这次我会犯事,可能也跟这种基因有关。”

    我说,你为什么会犯事?

    他说,“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明白,曾XX他们干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外地人来这里工作,真的没有想跟别人怎么样,但事情往往就这样发生了。我是挺后悔,当时不应该跟他们折腾。”

    我说,不跟他们折腾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没有文化,来这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在最底层,生活本身已经很不容易了。钱也越来越不好赚,感觉是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在换钱。如果是现在,大不了就走,或忍,没有必要争输赢。”

    我说,你忍得住吗?

    他说,“其实有些时候还真不是我自己能不能忍得住的问题,而是我们是一起的,看着他们被欺负,我不站出来,真的说不过去。”

    我说,你的意思是,你被“绑架”了?

    他说,“我来福州跟着张X做美容美发,因为我做人比较随和,大家觉得我比较好相处,所以张X就让我做店长。现在美容美发行业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了,因为这行业容易学,很多人都扎堆进来,生意越来越难做,而人工、店租等成本越来越高。我们店经营越来越困难。我们也是做正常生意,还被欺负,说实话,确实自己也有委屈,不是被谁绑架了。只是出事之后,自己在看守所经常想,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有很多,脑袋瓜子不能太单一。”

    我说,你出事后,你去哪里了?

    他说,“我出事之后,后来被取保候审了,从公安到法院,他们都说我这个事情很小,不用担心。我也没有想这么多,确实也没有觉得会判这么重,所以之前还跑到浙江去,用自己的存款,加上向亲戚和朋友借的总三十几万元自己开了一家美容美发店。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这家店了,没想到刚刚经营起来,就被抓来判刑了。我不在,店里的十几名工人也没有积极性了,这店估计很快就会倒闭了。”

    二、请求X法官在法律框架内,给张XX一个机会

    我说,如果二审维持了,你怎么想?

    他说,“我之前不敢想象,我的女朋友应该不会等我了,我这店肯定会倒闭的,我出去之后,真的就一无所有了,还要背负一身债务。我进来看守所之前,没有一根白头发,我现在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头上好多白头发……不过进来久了,也就想明白了。我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就是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只能当做是老天爷对我的考验了。我现在只能祈祷老天爷不要对我太差,老是给我磨难,也要给我一些运气。”

    我告诉张XX,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做错事就要受惩罚来解释你是“罪有应得”。既然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就保持乐观,乐观的人,运气总是会比较好。当你身处谷底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上升,你就当你自己现在已经被维持了。不要有期待,可能反而会有惊喜。

    我也知道命运不掌握在我手里,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去做一些有助于提高这概率的事情。我也真心希望X法官能够在法律的框架内,尽可能帮张XX争取。

    如有冒犯,还请海涵。谢谢!

    张XX辩护人

    郑文鑫 律师

    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

    第二天,我把这份《请求信》送到法官办公室,我跟法官说:“对不起,又来打扰您了。我是一个年轻律师,每接手一个案件,我都觉得身上背负着一种特殊的负担,因为客户原意信任我们年轻律师,真的不容易,这毕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所以,我想穷尽我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我认为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事情,至于是否真的有帮助,我也不知道,希望您不要笑我太幼稚。有时间的时候,希望您看看,参考参考。”

    法官说:“郑律师,这个案件这么久了,我发现你还是很负责任的。你把材料放着,我有空的时候会认真看的。”

    过了几天,法官给我打电话说:郑律师,我觉得你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我总不能为你一个人改判……

    我马上意识到,有些效果了,但是,还不够,还有障碍。我马上跟法官说,可以把第三被告人也调整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们夫妻都被抓了,家里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没人照顾。

    虽然我认为他们夫妻的行为都是“罪有应得”,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们夫妻俩都判了三年多,不是说他们情有可原,而是不能因为他们的不当行为,让他们的孩子来承担这个苦果。我还是认为可以考虑把她老婆给放了,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

    法官说:“他们夫妻都不认罪,这样没有空间的。”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联系到了第三被告人的家属,让她们赶紧劝被告人认罪,这种案件,有视频资料这种客观性证据,做无罪辩护没有任何意义的,就是内心有再多委屈也要考虑到现实情况。如果不认罪,就绝对不可能出来了,孩子就完蛋了。

    我当时建议她们一是写认罪材料,一方面通过律师转交给法官,另一方面从看守所邮寄一份给法官,不然法官无法核实真实性;另一方面,让他们以孩子的名义写份求情材料给法官,我特意交代,要让孩子自己写,这样的求情文字才有生命力。

    期间,我又多次跟法官进行沟通,法官也向我透露,她收到孩子的信了,确实挺可怜的……我从法官的言语中,慢慢感受到好像有些希望了,因为她说“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过了一段时间,法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让准备给我的当事人判缓刑,但是社区矫正材料要自己去处理(缓刑的前奏),不然只能减刑了。这对于我而言,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问法官,第三被告人能缓吗?她说,会给她考虑的。

    过了几天,第三被告人的家属给我打电话,说“郑律师,法院通知我们律师,说要去做社区矫正的材料,感谢您及时让我们调整方案,我们的律师说写这些材料没有用……谢谢您。”

    虽然知道准备判缓刑了,但还是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判。我一直跟法官联系,希望能够提前通知我,不然我的当事人是外地的,一个人从看守所孤零零走出来,还是有些可怜的。法官也同意了。

    前天下午,法官通知我准备第二天上午宣判,让我们10点左右到看守所去接人。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当事人家属,让他们从外地赶过来接人,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第三被告人家属,让他们可以过去接人。

    昨天,两边的人都已经走出看守所了。

    我收到了两边家属和当事人给我发来的感谢问候,心情莫名其妙的好,好到晚上竟然失眠了!一方面是开心,另一方面是我在办的还有好几个案件的当事人还在你们,他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运气,可以更早的走出看守所……

    今天下午,第三被告人的家属约了我,我们在我单位楼下的星巴克见面。她说这个案件给她带来了许多颠覆性的观念变化:原来,这个社会还是有正能量的;原来,还是有法官是讲感情的,不是只讲交易。

    我告诉她,就是在二战期间,纳粹分子大肆屠杀犹太人中,都还有辛德拉这样的人存在,在最黑暗的时候,都还能看到人性的光辉,更何况,我们所处的环境,并没有那么糟糕,当然还是有人性的关怀存在的。

    我愿意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善良的,或者内心都有柔软的一部分,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也如此,更何况是法官群体。

    我至今不知道这个案件法官改判最真实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我相信,从法官跟我善意的交流上看,她内心是曾经被打动了,也正是因为被打动了,所以,我相信,她会转变想法,从原来的维持最简单,到最后变成维持最困难。

    一个人动情了,下判自然就有了敬畏。

    是的,她当下一定感受到了:做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别人的人生。

    感谢本案法官,是你们,改变了这个茫茫世界中一些人的想法,让他们相信人性有光,让他们深受判决的影响,发自内心相信,要做一个有情感,有温度的人,点亮自己,也照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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