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搭建跨境合规体系势在必行

近年，新能源企业高速发展，在面临境内市场日趋饱和、同质化竞争日益激烈的同时，也面临大国博弈持续加强、境外监管政策快速变化且日趋严格等诸多挑战。境内外多重环境压力影响下，通过跨境经营的方式开发境外日益增长的大量需求和避免受到关税、运费、国际政治环境等影响的新能源企业陆续涌现。

然而，因涉及在境外进行实质性的贸易或投资、生产，在日常经营中将时刻面临外部法律政策环境错综复杂、多国多法域合规交叉监管等跨境合规压力，加之境内新能源企业对跨境经营经验不足，大部分企业捉襟见肘。

鉴于此，建立起符合自身业务需求、同时符合跨境业务所涉国家和地区法律法规的跨境合规体系，以确保在跨境经营中合法、合规地开展经营活动，降低企业跨境经营合规风险，成为跨境经营新能源企业的刚需。

01.跨境经营大势所趋

在新能源领域，国家各部委出台了一系列的意见和指引鼓励境内企业“走出去”。2022年3月16日，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发布《关于推进共建“一带一路”绿色发展的意见》，鼓励太阳能发电、风电等企业“走出去”，鼓励企业开展新能源产业、新能源汽车制造等领域投资合作。2023年12月7日，商务部等9部门发布《关于支持新能源汽车贸易合作健康发展的意见》，从提升国际化经营能力和水平、健全国际物流体系等6个方面提出18项政策措施，致力于优化新能源汽车“出海”物流体系建设，鼓励参与国际经贸规则制定，提升国际化发展水平等。2024年2月5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发布《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关于加快推动制造业绿色化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将推动我国新能源、新能源汽车、绿色环保等技术装备有序走出去。

受境内外多方因素影响，境内新能源企业已陆续开始规划或实施境外布局。据不完全统计，布局境外的新能源企业已涵盖锂矿/锂盐、正负极材料、电解液、隔膜、锂电铜箔、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领域。出海目的地涵盖了北欧、西欧、日韩、澳洲等发达国家，以及东南亚、中东、印度、俄罗斯、中南美等新兴国家和地区。

在此背景下，我国新能源企业不断发展与进步根据2024年3月5日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审议的中国政府工作报告，“2023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占全球比重超过60%，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新三样’出口增长近30%;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规模历史性超过火电，全年新增装机超过全球一半”[1]，中国新能源行业的崛起深刻改变了全球新能源产业的格局。

02.合规需求与日俱增

在单边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大国竞争的主旋律不断加深的国际形势下，美欧日等国以中国新能源行业的发展威胁其国家安全、阻碍了其国家或外交利益为由，在不断出台新规，从多维度扩大对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压制。

以欧盟为例，2022年11月28日，欧盟理事会通过了《外国补贴条例》(Regulation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n foreign subsidies distorting the internal market)。该条例主要规定了外国补贴引发欧盟审查的三种情形，包括：(1)对于涉及外国补贴的并购或合资交易的事先申报要求;(2) 对于在欧盟公共采购程序中接受补贴的投标方的事先申报要求，以及(3) 对于可能对欧盟有扭曲性影响的外国补贴的事后依职权审查(ex officio review)。在本月13日，欧盟委员会宣布，两家中企将退出在罗马尼亚建造光伏园区的公共采购程序。此前，欧盟委员会曾对上述两家公司展开反补贴调查。欧委会在启动调查时表示，“有足够的迹象表明，两者都获得了扭曲内部市场的外国补贴”。欧盟内部市场专员Thierry Breton表示“太阳能对于欧洲的经济安全至关重要，我们正在大力投资安装太阳能电池板，以减少碳排放和能源费用，但这不应以牺牲我们的能源安全、工业竞争力和欧洲就业为代价”。值得注意的是，据统计，欧委会在《外国补贴条例》生效后启动的三项调查，均指向中国企业。

2023年5月，欧盟发布《碳边境调节机制法案》，同年8月进一步发布《碳边境调节机制过渡阶段实施细则》，利用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又称“碳边境税”或“碳关税”)对进入欧盟的碳密集型商品在生产过程中所嵌入的碳排放进行定价调整，该机制将以间接的方式影响第三国出口商及经营者以及上下游供应链中的企业。对于直接或间接进入欧盟的中国新能源企业而言，其可能增加出口成本，同时也增加了满足欧盟要求的碳排放监测和核算等合规义务。

2023年8月17日，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审议通过《电池和废电池条例(Regulation Concerning Batteries and Waste Batteries (EU) 2023/1542)》(“欧盟电池条例”)，该条例适用于所有类型的电池、蓄电池，适用主体包括所有电池经营者(economic operator)、生产商、授权代表、进口商、销售商等各类主体，在中国新能源车企和电池厂商积极出海的时代背景下，对该类型企业的电池原材料采购、制造、使用和回收的整个生命周期都形成了新的合规挑战。

2023年10月，欧盟委员会决定依职权主动对中国电动汽车发起反补贴调查，这是自2012年光伏案之后，欧盟再次对中国新能源产业发起反补贴调查，对于涉案的中国头部新能源汽车行业企业而言，需要配合参与应诉，这无疑也增加了庞大的境外合规经营成本。今年3月6日，欧盟又正式公布了对中国电动汽车进行进口登记的实施法规，自3月7日起欧方海关将对中国电动汽车进行为期9个月的海关进口登记，未来随时都可以启动征收追溯性关税的流程。如果法律允许，欧盟可能在2024年7月对中国车企征收临时反补贴税，该税可以在调查启动后的13个月后变为最终税率。

另以美国为例，美国在“双反调查”的基础上，近年来一直在通过出口管制和经济制裁等手段加强对中国新能源领域企业的打击，如今甚至发展到以涉疆人权为借口进行打压。2021年12月，美国颁发所谓的《维吾尔族强迫劳动防治法》(Uyghur Forced Labor Prevention Act，“UFLPA”或“涉疆法案”)，禁止进口全部或部分在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开采、生产或制造的任何货物、器皿、物品和商品，而中国目前占据市场优势的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以及各类电池零件等也被纳入监管范围内。

2022年8月，美国总统拜登签署《通胀削减法案》，根据该法案，美国联邦政府未来10年拟在气候和清洁能源领域投资3690亿美元，约占该法案总价值的50%。如果加上2021年秋季通过的《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中涉及新能源和气候基础设施的部分，美国联邦政府用于应对气候变化及清洁能源发展的支出将达4,790亿美元。上述政策预计将大幅提高美国零碳能源、交通运输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和清洁化，促进清洁技术创新，推动美国本土低碳制造业的发展。

由此可见，欧美乃至全球国家和地区，均在为其本土企业带来新的增长契机及时间窗口，以增强竞争力，这使得中国新能源企业未来所面临的市场竞争环境更加复杂、激烈，虽然亦为中国新能源企业未来的海外业务扩张、产业链路搭建与模式创新提供了新思路，但部分政策对中国新能源产业实施的压制策略在不断扩大升级，跨境经营的中国新能源企业在进出口贸易、公司融资、安全规格、供应链设计等环节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跨境合规经营的压力与日俱增。

03.跨境合规体系势在必行

整体而言，搭建跨境合规体系是当前日趋严峻的国际监管态势对企业提出的迫切要求，相比于被动合规所需面临的时间、金钱成本以及法律风险，主动合规能从源头上有效防范并降低企业跨境经营所可能面临的合规风险，对企业的长远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1. 能有效防范跨境合规经营风险，从整体上降低企业跨境经营成本

如前所述，在企业跨境经营行为触发跨境经营所涉国家和地区的监管规则的情况下，除可能给企业造成应对调查等所需的资金、时间上的损失以外，还可能引发民事、行政甚至刑事上的责任。另外，在商业层面，如果企业发生跨境违规行为，也可能导致合作伙伴的信任度危机，从而对企业间的信赖合作关系以及企业声誉等造成不良影响。

通过建立跨境合规体系，可以在识别跨境合规经营所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地规范企业的合规管理工作，在企业日常经营过程中从源头上避免和降低不合规的经营行为，从而实现企业跨境合规风险防范的目的。长远而言，贯穿企业经营始终的合规管理行为能够有效防范跨境合规风险，从而降低跨境违规行为所可能造成的整体经营成本，从整体上使公司受益。

2. 可能成为境外监管机构对企业酌情调低处罚的考量因素

一套行之有效的合规体系，能够使企业在发生跨境合规风险事项时，及时有效地应对，从而避免因为对应不当引发新的风险。并且，有效运行的跨境合规体系将会从制度、程序等角度规范企业行为，企业的跨境行为记录、留痕等也将有助于企业应对跨境合规调查。

此外，与国内的合规不起诉规则相类似，当前包括美国以及欧洲的政府机构在内，在针对企业开展违规行为调查时，企业内部搭建并有效运行的合规体系都可能提高相关监管机构对企业的认可度和信任度，也可能将企业的跨境合规体系建设和实施程度作为做出相应行政行为时的正面考量因素之一。

3. 可能成为企业争取跨境业务机会的加分项

跨境招投标项目中常见针对招投标主体的合规管理要求，比如要求企业已经构建相应的合规体系，对相应合规管理事项作出承诺等。企业搭建合规体系并确保其有效运行，一方面能在争取国际业务机会时自证自身的合规经营管理能力，提高业务竞争力，另一方面也能确保在争取到国际业务后适应不断变化的企业合规监管要求，降低企业合规风险，确保业务的顺利开展，从而为企业争取更多的经济利润。

04.体系搭建实务要点

1. 统筹规划，内外联动

跨境合规体系的搭建需要与业务紧密配合，才能保障事前事中事后全过程合规。但实践中，因为业务高速拓展、低估合规要求、合规意识不足等因素，所以企业出海普遍存在业务先行、合规滞后而导致合规成本成倍上升的现象。

因此跨境合规体系搭建需要企业以管理层的高度统筹协调投资、建设、人力、财务、风控、法务等前中后台部门以及境内外相关负责机构、人员通力配合，提前制定顶层规划方案后推进。

2. 权责清晰，切实运行

跨境合规领域涉及诸多国家和地区，并关系到监管及管辖机关的各种交叉，规则复杂多变，因此应首先立足于企业本身，在明确企业的合规管理工作目标、基本原则基础上，识别企业的内外部合规环境，构建跨境合规管理的组织体系。

然后以合规组织体系为牵引，搭建企业相应的运行机制和保障机制，重点明确责任岗位的合规要求及绩效考核标准，以确保跨境合规体系的落地实施，充分发挥其风险防范作用。

3. 重点明确，有的放矢

以防范重大风险为目标，以监管严、投资大、违规后果严重等为参考依据，结合企业重点经营业务以及监管要点等内容，聚焦业务运行中的重要人员、重要工作环节以及重要合规领域，开展外规内化工作，梳理公司现行规章制度，将跨境业务相关的外部的法律、法规、政策等文件的相关规定、要求，转化为公司章程、制度、守则等内部制度性文件，同时融合、嵌入到公司内部运营流程和现有管控体系中，通过制度的“废改立”，完善企业内部制度体系。

在此基础上，企业还应当针对重要合规领域，建立专项合规指引。一般而言，跨境业务涉及的重要合规领域包括但不限于出口管制与经济制裁、供应链合规、国际劳务管理(劳工权利保护)、市场准入(行业监管及国家安全审查)、反腐败、反商业贿赂、反垄断、反洗钱(反恐怖融资)、环境保护、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知识产权保护、财务税收、安全生产等方面。

4. 适时认证，强化合规

根据类似项目经验，跨境经营的新能源企业可能收到外部合作伙伴关于合规体系搭建情况的问询及要求。同时，新能源相关业务面向的欧美、中东、澳洲等国际市场，无论是从产品角度，还是从交易主体角度，均可能对企业提出一定的合规要求。比如，美国市场要求企业销售的产品符合供应链合规标准，欧洲市场要求企业作为生产主体自身具备合规体系及合规管理、生产能力。

而实践证明，取得ISO37301认证，有助于提高企业诚信声誉、降低运营成本，帮助企业获得潜在市场份额，展现企业社会责任，推动企业可持续发展，以及有助于企业取得各类相关方认同，因此，建立健全合规体系后适时取得ISO37301认证有利于帮助企业获得合作伙伴及国际市场的认可。

结语

当前，世界经济正在进行深度转型变革，国际经贸规则突破传统，企业跨境经营面临的外部监管法律环境日趋严峻。新能源企业作为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重磅实践，其在大国博弈的背景下面临的法律风险也日益凸显，因此建议企业结合实际情况，充分考虑公司行业属性、跨境业务所涉国家和地区的监管趋势等因素，开展跨境合规体系搭建工作，提升境外合规经营管理水平，切实有效地防范境外经营合规风险。

脚注：

[1] 2023年中国经济“成绩单”成色十足__中国政府网(www.gov.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