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本宣科，从来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词。
在记者招待会上，如果答记者问是照稿念，观众很容易形成几个直观感受：1、文稿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2、提问是提前安排好的;3、这是一个过场，借媒体之口宣告早已决定的事项。所以，如果有一些“超纲”的记者提问，观众的精气神都跟着提起来;如果答者还能有条有框地说个一二三，很容易圈粉无数。
人们不喜欢看别人“读”，本质上是不接受拿预先安排的东西去套一切，不喜欢问题被敷衍对待。
律师开庭也是如此。
笔者倡导提前对庭审做好全面、充足的准备。但到开庭时，依然是一场荷枪实弹的战争。怎样在法庭上避免“读”感，有几点感想分享。
作者丨刘远莎
一、临场应变的即时感
充分的庭前准备与临场应变，是庭审张力的必备条件。例如，庭前准备中，我们会完整梳理质证意见。尤其是需要去否认证据时，可能从形式、时间、内容等层面着手，找出与其他证明力强的证据的差异性和矛盾点，以达到否认其证明力的目的。开庭时，必然要在查阅证据原件后再行发表质证意见，除非当事人对证据原件百分百确定无疑。若对证据真实性存疑，或多或少要对其物理形式提出质疑。例如，一份形成十年以上的书证，其纸张必然泛黄甚至边角破损，才符合当下的保管技术水平。倘若拿了一份崭新的书证，并宣称是十年前形成，而你举高对方这份证据、同时指出这些物理上的洁净无暇时，法官心中自然也会升起巨大的问号。这比一万句轻飘飘的“不认可”有效太多。观点有交锋、立场有争议，方成讼。但支持某观点的理由，无不具体而微，并且，正是理由支撑起论点。没有理由的观点，在法律人眼里就如小孩就地打滚撒泼，而胡说八道的理由则更令人生厌。
现场感应结合庭审的实际情况展开。因证据规定程序正义对实体正义的让步，喜欢搞证据突袭者常有。具体来说，这几种情况都容易拖延庭审速度：1、只提交证据不提交清单;2、当庭调整举证顺序;3、开庭提交证据内容与清单不符;4、证据之间逻辑混乱、证明目的相互交织;5、宣称某待证事实在某证据中，实际上并没有;6、临时提交新证据。在面临如上问题时，如果律师能指出来并提出合理建议，无疑为庭审效率出了大力。这些差距，只有在庭审时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方能一一关注到。反之，如仍按照先前准备文稿照读，则无异于刻舟求剑、必失偏颇。
二、胸有成竹的熟悉度
成竹在胸，方可挥洒自如。熟悉的对象包括两个层面：事实、法律。对法庭而言，前者往往更重。毕竟如何运用法律，是法官要更多考量的问题。但事实的查明，有赖于当事人的举证和庭审发问。事实的呈现，可以依赖图、表，核心要素无外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如果对以上要素足够熟悉，在面临法庭提问时不翻阅案卷材料而直接回答、陈述，无疑是很强的加分项。
对法律的熟练，按其层次递进，可以包含几个层面：
1、法律规定本身;
2、立法背景阐释;
3、法律的文意、目的解释;
4、法律的应用。
所以，在法庭上直接宣读原法律条文，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除非对方对法律一窍不通(此处似乎可以起到一个普法作用)。倘若都是专业人士，诵读原条文就非常不必要(极罕见、小众的规范性文件除外)。然而成文法是必然要引用的，此时可以有几种方法：
1、简化拟引用法律的名称，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简称为“民法典”;
2、概括拟引用法律条文的核心内容，例如：“民法典规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包括三种情况：1、不可抗力;2、预期违约;3、迟延履行;4、合同目的落空;5、其他。”
3、对照案件事实阐述法律适用。例如：“并非合同目的落空即符合解除合同的条件，其中前提是因当事人违约引致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具体到本案……”
三、忠于事实的客观性
律师本质上是难以中立的，我们竭力维护的通常是其中一方的利益，这是立场、角色所决定。然而法官是中立的，希望听取双方(或多方)的意见，居中裁判。诉讼是一场零和游戏，诉讼实体利益此消彼长。但这不代表我们基于立场就可以枉顾事实。对几个层面的把握可以帮助我们尽量保持客观(感)：
1、情绪上的稳定。可能有人会用极端的言辞，激怒对手。对此，必须保持警觉性：这番言辞可能并不代表他的真意，只是策略，试图让对方陷入情绪泥淖无法自拔、乱了分寸。如果因此愤懑，则落入陷阱。
庭审需要说服的对象是法官，而不是对方。保持关注法庭关注的争议焦点，其他都是细枝末节，无害主旨。小不忍则乱大谋，将其理解为对手策略，不做评价，自可解。
2、语言上的中性。除非也打算采用言辞激怒对手策略，否则尽量保持语言上的中性，避免使用一些容易引人不适的词汇，这也是对人身安全的考虑。
3、尊重基本事实。由于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制度，法律事实与生活事实之间，从诉讼开始便架起了一道巨大的桥梁，桥梁的名称叫：证据。从生活事实到法律事实之间的信息损耗巨大。然而现代通讯社会，只要发生过的，多多少少会留下痕迹。基于诚信诉讼的基本要求，对基本事实还是应保持尊重。如果被法庭认定为不诚信的诉讼参与人，所讲的每一句话，坑都需要辅以有效证据。
四、直指核心的口语化
法言法语固然有其形式美、逻辑美，但口语化的输出和表达，更能打动人。例如，在某个防弹玻璃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买方为了表述玻璃质量问题，用了“防爆玻璃不防爆”这样的表述——清晰、直观、一针见血地描述了质量问题，抵得上一万句“质量不符合约定”。
口语化要杜绝啰嗦、重复、冗长。首先，直截了当讲明观点、事实、理由;其次，讲过的内容不重复，如果一定要重述，至少换一个角度或论点。千万不要低估法官的记忆力，他们的耳朵和脑子对重复意见敏感得很，哪怕他们在低头在看案卷。可惜当我们身在其中时，需下意识才能完全避免重复——毕竟诉讼参与人都认为自己讲的很重要。少用长句，多用干脆利落的短句，也可帮助避免重复。
五、张弛有度控音量
读过小学的人都知道，朗读课文时，音量会提高、音节会拉长。读与说，观感上存在很大的区别，可立刻识别。如果在法庭上读，法官直接来一句：有书面的是吧?那不用读了，书面的拿上来。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律师，也可能被打乱节奏。
可是，在法庭上总有需要读的时候，比如，作为原告，起诉状陈述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总是提前拟定的;作为被告，答辩状一般也会提前备好书面稿，当庭再酌情补充。如果一定要在庭上读，怎么读?
1、去除不必要要素。当事人的具体信息、首部、末段等，在庭审陈述时都是可以去除的，并且对主旨思想毫无影响。
2、直指核心，简明扼要。书面稿的表述要求全面、完整、规范，转化为庭审陈述时，应尽量简明扼要，阐述清楚核心思想即可，不必照稿全读。当然，这考验口头表达能力。
3、保持口语的音量音节，避免朗读腔。控制音量、不要拔高;控制音节，不要拖长。当然，去除朗读腔，不代表庭审发言不能带有情绪。恰恰相反，口语化表达需要适度停顿、音量音调变化，让语言更具有感染力。
六、层次分明树结构
找到适合自己的语言表达节奏很重要。笔者推荐树形结构表达。围绕庭审争议焦点，阐明己方观点，并用两三句或一小段话表述理由。简言之，先讲观点，后讲理由。由于庭审表达与书面表达存在差异，建议树形结构到二级标题为止，可以保持内容与主旨的紧密性。如果标题级别太多、分级过细，受众容易有破碎感并走神。如果要讲的点比较多而繁，可能要适度舍弃逻辑的严密性，将原本属于二级标题的内容提升到一级标题。
为了避免读感，可不在庭前拟定好完整的书面代理词，但一定要有提纲。法庭归纳的争议焦点与预设可能存在差异，实时对提纲进行调整。依提纲组织语言发言，可确保不落要点、有理有据。“善张网者引其纲，不一一摄万目而后得，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
七、眼神交流显笃信
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在心理学上多被解读为撒谎、不自信的肢体语言。庭审发言时，目光看向电脑屏幕或案卷，是普通律师;看向交流对象，是艺术家。当与他人有眼神交流后，“读”感会神奇消失。
1、看法官。面向法官进行表达，可以传递对事实的确信，对法庭的尊重，对法律适用的探索交流之意。法官可能不看我，没关系，他的眼角余光会感知到。
2、看对方。诉讼两造在庭上必然是对抗的，但诚恳的眼神交流某种程度上可以减少对立感，让双方感受到是在寻求适当的解决方案。但不能用挑衅、鄙夷甚至凶狠的眼神，否则不仅有失风采，还可能滋生新的矛盾。
3、看旁听席。旁听席有人尤其是有多人的案子，一定不是普通案子。法律是面向民众的，法言法语也不都艰涩难懂，可通人世常理常情。看向旁听席的发言，多半是法理与常理之间深入融合的那部分，若能沉稳道来，必极具感染力。
况且自诉前调以来，能征战法庭的日子，越发弥足珍贵了。倘若每次庭审都有所长进，日积月累，风采必佳。 | 
下一篇：
